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賴昭呈投書:我們需要更專業的國會預算監督

政風新聞 宋柏誼報導

我們需要更專業的國會預算監督
——給2027年中央政府總預算審議的一些提醒
台中市嘉陽高中校長 賴昭呈博士 2026.08.27

三十多年前,我的碩士論文研究的是「我國中央政府非營業循環基金的行政與政治面向」。1995年寫這個題目時,我最關心的其實不是會計帳面上的盈虧,而是一個看似簡單、其實非常政治的問題:政府有限的錢,為什麼分配給這個政策,而不是另一個政策?誰決定?誰受益?誰承擔成本?

這個問題其實早在1940年,美國政治學者 V. O. Key, Jr. 就提出過一個後來成為預算研究經典的問題:「究竟應根據什麼基礎,決定將X元分配給活動A,而不是活動B?」(On what basis shall it be decided to allocate X dollars to activity A instead of activity B?)

三十年後再看中央政府總預算的爭議,我反而覺得,當年研究預算政治學時學到的一些基本觀念,現在仍然值得拿出來討論。尤其經歷2026年爭議、2027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案即將進入立法院審議,我想提出幾個很基本、但很重要的提醒。

第一,刪預算是立法院的權力,但「會刪預算」和「把預算刪好」,是兩件不同的事情。

國會本來就有監督行政部門的責任。預算浮編、重複編列、執行率過低、績效不彰,當然應該檢討;甚至長期沒有成效的計畫,也不能因為年年都編,就理所當然繼續存在。但是預算審議不是單純做減法。真正專業的預算審議,應該先問:這筆錢的政策目的到底是什麼?過去執行成果如何?如果刪除10%、30%甚至全部刪除,會停止哪一項政府服務?是否有替代方案?最後受到影響的是行政機關本身,還是人民?這些問題如果沒有回答清楚,刪掉的就不一定是「浪費」,而可能是政府原本應該提供的公共服務。預算政治學大師 Aaron Wildavsky 一再提醒我們:預算並不只是數字,而是政治選擇的結果。換句話說,編列預算是一種政治選擇,刪除預算同樣是一種政治選擇。

第二,不同的預算,不能用同一把尺來衡量。

我之前研究中央政府基金時,就特別把不同性質的基金加以分類。有些支出可以強調成本、收益與效率;但是有些支出的存在,本來就是為了達成特定公共政策。例如國防、外交、教育、文化、社會福利、疾病防治、災害準備、科研乃至於政府資訊安全,它們很難單純用「今年花100元,明年賺回多少錢」來評價。所以預算審議最忌諱的一件事情,就是把性質不同的支出,用相同的比例、相同的公式一次處理。通案刪減看起來最快,政治上也最容易說明,但行政效果往往最難精確控制。真正好的預算審議,應該是「逐項判斷」,而不是只做「比例處理」。


第三,凍結預算和刪除預算,必須分清楚。

如果立法院對某項政策有疑問,但資訊尚不足,凍結部分預算、要求主管機關提出報告,經審查後再決定是否解凍,本來就是一種監督技術。但是刪除預算不同。一旦刪除,就代表國家在這個年度減少甚至放棄這一部分資源配置。因此,「我有疑慮」不必然等於「我就把它刪掉」。預算審議至少應該區分:可以直接刪除的浪費;需要改善的執行缺失;需要補充說明的政策疑慮;以及即使執行困難,國家仍不能放棄的基本功能。這四者如果混在一起,最後造成的行政後果可能完全不同。

第四,刪一筆預算之前,一定要問:「誰受益?誰受損?」

這正是預算政治學最重要的問題。Wildavsky有一個我寫論文時就非常重視的觀點:要判斷預算改革是否真的比較好,必須指出誰因此受益、誰因此受損;因為預算改革,本質上就是政治影響力的重新分配。預算不是抽象數字。每一筆預算背後,都代表某一項政策、某一群受益者,以及某一種政府責任。增加預算是一種資源重分配,刪除預算也是。因此判斷一項刪減是否合理,不能只看「總共省下多少錢」,而要把受影響的對象說清楚。如果刪減的是政府內部行政成本,與刪減地方補助、弱勢服務、教育資源或災害防救,政治與社會效果完全不同。一個負責任的立法委員,在提出重大刪減時,最好也能回答:這筆刪減預計影響哪些人?影響多少人?是否有其他經費可以支應?短期節省的財政支出,是否可能造成更大的長期成本?

第五,不要只看單一年度,要看歷年趨勢。

這也是研究預算時,我特別注意的一件事。預算制度具有很強的歷史延續性。Wildavsky的預算研究,以及 Charles E. Lindblom 所提出的漸進決策觀點,都提醒我們:現實世界的公共政策很少每年從零開始重新決定,而往往是在既有政策基礎上逐步調整。這就是預算研究所說的 漸增主義(incrementalism)。所以預算審議不應只比較「今年比去年多多少」,還應該看三年、五年甚至十年的趨勢。有沒有長期成長過快?是否曾經大幅增加但績效沒有改善?或者表面上預算增加,其實只是物價、人事成本或業務量上升?反過來說,如果一項多年穩定存在的政府功能突然遭到大幅刪減,也應該特別說明政策理由。因為當預算突然脫離長期漸增的軌跡,出現大幅增加或大幅刪除時,我們就應該進一步追問:究竟是政策環境改變了,還是政治權力與政策優先順序改變了?

第六,立法院要強化自己的預算專業能力。

寫論文時,我就注意到一個問題:行政機關掌握大量專業資料,而立法機關要在有限時間內審查龐大的政府預算,資訊本來就不對稱。一個立委再認真,也不可能獨自熟悉國防武器、人工智慧、醫療、能源、文化、教育、外交、交通建設等所有領域。所以真正成熟的國會監督,不能只靠個別委員的政治判斷,而應該強化專業幕僚、預算分析、成本效益評估以及跨年度資料比較。國會愈專業,行政權就愈不容易用資訊優勢規避監督。但反過來說,國會如果缺少足夠專業分析,卻直接作出大幅度資源調整,也可能產生另一種公共治理風險。

最後,我還是想回到三十年前研究預算時最深的感受。

預算從來就不只是財政問題。預算是政策,也是政治。政府把錢放在哪裡,代表政府認為什麼重要;立法院把什麼錢留下、把什麼錢刪掉,同樣是在表達國家的政策優先順序。Wildavsky甚至說過一個更值得我們深思的觀念:「預算改革就是政治改革。」因為改變預算,就是改變資源;改變資源,就是改變不同群體與政策之間的影響力。所以,預算有政治性並不可怕。民主政治,本來就應該透過國會決定公共資源如何分配。真正應該避免的,是把複雜的預算問題簡化成政黨攻防,把「刪得多」當成監督有力,或把「不能刪」當成維護行政權。三十年前研究預算,我從V. O. Key, Jr.的問題出發:為什麼把經費X分配給活動A,而不是活動B?三十年後,我想把這個經典問題倒過來,送給即將審議2027年度中央政府總預算的立法委員:為什麼要從活動A刪掉X元,而不是活動B?刪除之後,誰受益?誰受損?國家的哪一項能力因此增加?哪一項能力因此減少?

如果這些問題都能回答清楚,我相信,不論最後決定增加、刪減或凍結預算,都會比較接近專業的國會監督。而不是只有政治上的輸贏。

(作者:賴昭呈,1967年生,2012-2018曾任國(臺中市)立清水高中校長。國立高雄師範大學英語系學士、國立中正大學政治學碩士、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法學博士。自2018年起擔任台中市嘉陽高中校長迄今。)